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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事物有一种正在萎缩的趋势

    接下来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令人惊讶的事发生,没有。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照在他们的街上,照在油漆未干的大门上布告牌上。学院对面是一家酒馆,门卫们摘了帽子在门口与出去的人交谈,从远处,从那边酒馆的收费点唱机里传来减弱的乐音。世界始终如一地朝着一彷向运行,并没有在某一个点上突然停止。

    莫可能看出我的心情欠妥,几日后又对我说有一部录制的戏剧很有欣赏价值,我便又开拔和他看了一回:《等待戈多》。这出没有发生什么的两幕剧却被大量语言的板块充塞着,形成淤血的肿块。剧中的人物都顺着自己的思路行事,同时沉默和停顿则使词组和短语断裂,而重复的话剧使我们想到生活的确十分单调,不断重复,腻味透顶。

    这给人一种隐隐的却也是确切的感觉:事物有一种正在萎缩的趋势。

    莫这回不像上次那般严肃,而是不时地转头看我,剧中台词主要是一些片言和短语,其中有不少是经常重复的,重复最多的要数:“咱们走吧”和“我要走了”这两句。通常剧中人说这两句话时,并不真走,唯一例外的是第二幕,爱斯特拉岗说完“我要走了”果然退下场去了,但马上又转回来,有些问句,如:“咱们怎么办呢?”也常常反复出现,下面这段话就采用了“有变化的重复”。

    爱斯特拉岗(以下简称“爱”):瞧(拎着吃剩的胡萝卜的根,把它举起来,在眼前旋转),真逗,越吃越没味了。

    弗拉基米尔(以下简称“弗”):我这儿可正相反。

    爱:你是说。

    弗:这滋味我能慢慢习惯吗?

    爱:(沉思半响)这能说正相反吗?

    弗:这得看个人脾气了。

    爱:得看个人性格了。

    弗:这也是没法儿的事。

    爱:奋斗没用。

    弗: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

    爱:挣扎没用。

    弗:不会有大动静。

    爱:根本就没辙,(把吃剩的胡萝卜给弗拉基米尔)还剩这一点,吃不吃。

    这一段过后,莫转过头向我解释说:“幸运儿的这一段独白采用了很别致的重复手法……”末了,问我:“是不是?”

    这时候,座位前面的一个女孩扭过头来,朝我的方向看一眼,我的眼睛在昏暗中,有些迷糊,但大致上看清了。的确,她脸朝后仰起,眼睛开着,大而亮的眼睛充满了疑惑。于是,我又看见了她的目光,静止的,她的姿势,她的身体的状态。那眼睛看着我时并未露出过谅讶,如果我一年后回到这个位置上这双眼睛将始终如一。如没有看到什么,除了我的目光,什么也没看到,只朝我庄重地笑笑,便回过头去,似乎是为了专门对我笑她才回过头。回过头来,笑,并看我一眼,没有什么比亲眼目睹整个过程更亲切自然的了,自然,不是突然地,在这里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这可能来自远方的事,没有任何可以让人感惊讶的,我便也庄重地向她微微一笑。

    正是这一瞬间,从那张坐椅上我感觉到一切将在我们眼前整合,或者解体,都将是很正常的。我们坐在那里的身体,猛然间,仿佛已不复存在。

    这使得我抬起的腿不由自主地碰在她的臀部时仍未察觉,或者说:察而未觉。这一定有好一阵子,我可以说这是肯定的。但她,这样一个女孩,似乎也察而未觉,只是轻轻地将我的脚挪开,似乎,易碎的。

    当我知道我的腿在做着怎样不礼貌的行为后,我站起来(我打算慢慢地来做这一切),我将脸俯向她,不无礼貌地说了声对不起。这样,一切都顺利通过了,显然,我当时没有注意到莫吃惊的样子,可是这会儿,莫的嘴巴不住打了一个充满羊肉馍味道的嗝。

    莫低声问道:

    “黑明兄你干什么来着?”

    我瞧了他一眼,足有两秒以后。

    “没什么特别的事,”我说。

    “那你……跟那位——”他指了指女孩的背影,“好像说了什么!”。

    “唔”。

    他慢慢地朝前看一眼,又回过头来,嘴巴几乎张着对我耳语道:“那女孩看来……确实挺不错”。

    然后,神秘地笑笑。

    接着,他继续往下看,并偷偷地回过几次头,确认不会有什么事发生以后,就端端正正地举着头,看得相当认真,果然又像僵尸一般。在沉默的昏暗中,我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液态的东西在富有节奏地泪泪流淌,两腿像夹着金枪鱼一样不自在,像在吹口哨,哼唱,蠕动,闹春,看上去格外自鸣得意。

    ——究竟是我的膀胱在闹情绪。于是我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打算慢慢地来做这件事——让膀胱减轻一下负担。我往外走时,一个娴静地站在出口的妇女盯着我瞧,我便问她便池在哪里。“喏——”她说着并随手一指“在那边,右侧,往里拐”。我确认的一个事实:我撤尿时,必须得甩鸡巴。我就那样站着,一道又长又细的液体直射入便池的水里,热气往上冒,缭绕着四处浮动,像小鸟儿一样唧唧喳喳地啼叫着,灰蒙蒙的水雾冲击着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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