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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序
研究私人生活的新模式(1)

    胡延军和下岬村的农民用他们自己的观点与生活经验向我揭示了合作社模式的不足之处,同时我还受到Philippe Aries 与Georges Duby 合编的《私人生活历史》一书的启发,因此希望能够为研究中国家庭找出新的理论模式。Dudy认为私人生活的历史是一个前人未曾涉及的研究领域。他写道:“我们研究的起点,是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公众与私人领域之间都存在着一目了然的区别——公众领域对周围开放、并且要服从于当地政府的权威。”(1987:viii)然而,在这本长达五卷的巨著里,所有的实例研究都在西欧,主要在法国。当该书的作者与编辑遍寻史籍时,他们日渐发现,传统上作为社会共同体的附属物的西欧家庭在18世纪逐渐成为私人生活的主要形式,而到19世纪更进一步从公众领域中分离了出来。“家庭成为一种前所未有的事物:它是人们逃避外界干扰的避风港,是情感的寄托,也是一个在任何情况下儿童都占据中心位置的地方。”(Aries 1989: 8)有关这类家庭变迁的详细资料和讨论,可以参考《私人生活史》的第三卷 《文艺复兴时代的情感》(Roger Chartier编,1989年出版)。

    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受益最大之处是对私人生活的双重变化有了基本的理解。首先,过去在许多社会里仅仅作为一种生产与再生产的社会制度的家庭,如今逐渐演变为私人生活的中心以及个人的避风港。其次,在家庭成为私人圣地的同时,家庭内部的个体成员也开始有了自己独立的私人生活,因此,私人生活一词便具有了家庭与个人的双重含义。Antoine Prost在分析隐私这一观念在法国如何从上层阶级传播到社会生活各个层面时解释得最为透彻。他描述了现代家庭本质的变化之后作出了这样的结论:“事实上,家庭已经不再是一种重要的制度。家庭的私人化逐步导致了它的非制度化。社会朝着一个所谓‘非正式家庭’的方向发展。与此同时,在家庭内部个人也赢得了有独立私生活的权利。私人生活因此具有了两种相互关联的形式:家庭的私生活之内又有个人的私生活。”(1991:51)

    接下来的问题是:在当代中国农村,家庭是否同样是私人生活的圣地呢?或者说,中国农民在家庭之内是否也有他们的个人私生活呢?1949年以前中国农村的家庭也许的确是一种着眼于特定社会功能的制度,家庭成员在家内基本没有私人生活(对这种说法姑且存疑),然而在讨论到当代农村家庭的时候,我对上述问题给予完全肯定的回答。本章开头提到的胡延军的例子就是很好的明证。

    在对下岬村进行了多年实地考察之后,我可以有把握地作出这样的结论:虽然在中国农村推行的全面的社会主义改造并没有如期产生出新的社会主义家庭模式,多年的改造却在家庭关系与观念上带动了重要的变化,包括年轻一代独立程度的增加、老一代权威的下降、青年妇女在家庭人际关系中的活跃角色,等等。另外,在集体化时代出现的爱情、自由恋爱、夫妻自主、个人财产等观念自80年代以来在家庭生活中日益重要。集体化与其他社会主义实践使得家庭不再担当过去的许多社会功能。结果是,中国农村的家庭本身被私人化并且不再主导社会生活。这种倾向在人民公社解体以后依然持续,因为非集体化只不过是回过头来推行家庭农业,却没有复兴原先的家庭式社会生活。因此,类似于西欧发生的私人生活的双重转型也在这里出现,亦即在家庭成为私人生活圣地的同时,家庭内部的个人也更多地具有了自己的独立性。正如Martin Whyte(1992: 320)指出的那样,今日中国农村家庭生活中的许多变化其实并非始自于经济改革,所以我们不应该将集体化时期与后集体化时期看作是截然对立的两个阶段。这也是为什么本书将50年来家庭生活的变化与延续作为一个整体来研究的原因。

    本书对私人生活领域的定义参照了法国历史学界的用法, 指的是在理想状态下既不受公众监视、也不受国家权力干预的那部分个人生活。私人领域实现的关键仰赖于家庭,因为家庭以有权对外关闭、自成一体的特性保护其个体成员不受国家权力的侵犯(亦可参见Moore 1984)。本书的主要议题之一就是要探讨中国的集体化在打破了传统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社会等级时,是否也同时创造了集体的对立面——具有自我意识的个人;同时也要探讨当国家在农村中重建公众领域时,又在多大程度上对私人领域重新作出了界定。

    如果要考察这些变化,就必须发展出一套关于私人生活的理论。新理论与过去的合作社模式不同的地方在于,它必须使研究者能够从个体行动者的角度来研究家庭变迁,并且深入探究过去被忽略的题目,例如个人情感、欲望、亲密关系、隐私、夫妻关系、主体性以及社会性的新形式。不过,发展这样一种新理论的第一步是将注意力从集体的道德话语转向个人在当地生活中的道德体验。

    Arthur Kleinman曾就这点作过精辟的分析。他指出:“道德体验总是个人在特定的本土世界内的实践经验,这个本土世界是个包含着特定文化、政治、经济意义的空间。”(1999:365)相形之下,道德话语则是基于普遍原则以及用抽象的语言就各类价值进行的争辩,人们在这里追求的是普遍通用的标准。作为参考,我们可以比较Kleinman有关道德话语和道德体验的二元论与Pierre Bourdieu对正式的亲属关系与实践的亲属关系的区别。Bourdien认为,正式的亲属关系指的是亲属集团里面抽象的标准与规则,而实践的亲属关系则是将那些抽象的规范转化成为生活中亲属之间的日常交往方式。虽然正式的亲属关系的功能是在于为社会建立一种被认可的结构,但个人都是通过实践的亲属关系来在日常生活中达到社会目的的(1977:33—38; 1990:166—187)。虽然Kleinman夫妇在他们的研究中肯定特定性的道德体验与普遍性的道德话语都非常重要,但他们自90年代初期以来就一直在倡导一种关于个人道德体验的民族志研究。他们指出,道德体验是人际之间能够感受到的交流、协商、争辩等种种交往方式,是“在地方道德世界里人际间主体性的沟通”(Kleinman与Kleinman 1991:277;另参见Kleinman 1999:358—359)。

    受上述理论的启发,我在本书中也将私人生活看作一个道德过程,这一过程是存在于地方道德世界中的人际间相互关系与交流。因为人们并不总是将家庭放在个人之上, 研究家庭生活的新的重心也应该是个人的生活体验。这一点一直为中国家庭研究的合作社模式所忽略,因此它应该是关于私人生活的新理论的出发点。

    从方法论的角度看,研究农民私人生活的最佳途径之一便是近距离参与式的民族志深度描写研究,因为这样可以“使得研究者进入研究对象在当地生活的道德体验过程”(Kleinman 1999:413)。在医学心理人类学中开始的以个人为中心的近距离民族志研究已经开始影响到相关的领域,例如生物医学、文化研究等等(Hollan 1997、 2001以及Kleinman 1999)。Douglas Hollan一直极力主张以个人为中心的民族志研究,他指出,Robert Le Vine (1982)首次采用了个人中心的民族志这个词来形容近距离描述与分析人类行为、主观经验以及心理过程的方法,其核心是强调个体的重要性。“个人中心的民族志研究主要着眼于个人以及个人的心理与主观体验如何形成了社会与文化程序,以及个人的心理与体验如何受那些程序的影响”(Hollan 1997:219)。

    在某种意义上,采纳近距离、个人中心的民族志研究是向传统的回归,也就是传统上那种基于特定地点的某个社区进行长期而仔细的田野作业之后,对日常生活作出详尽描述的民族志。但是,与传统方法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当代研究主要着眼于个人体验以及个人的主体性,而不是社会结构与文化规范。而这也正是本书所要达到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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