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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空间与隐私权
内外之别与家庭隐私权

    上面谈到的住宅变化既非偶然,也非随意。新的设计适应了家庭成员相互之间的关系以及家庭和外部关系的新变化。通过缩小火炕并且分出单独的卧室,就在住宅内部分隔出客厅这样一个接待外人的空间。同时,客厅也是家庭成员活动的中心。电视、挂钟、沙发等等都摆在这里。客厅的意义在于它同时具有排斥和接受的功能,可以在公共场合和私人生活之间建立一个转换区域。客厅是在私宅之内的半公开地段,从而确保了家庭的隐私不必受到外界的窥测或者侵扰。

    我首次注意到客厅的功能是在1989年进行初次田野考察时。在为数不算太多的新型“单元房”里,房主会把我一直领到客厅的沙发或椅子处,然后我们像城里人一样相对而坐。当我走访那些仍是老宅子的家庭时,主人要把我让到里屋,待我脱掉鞋子后再将我一直推到炕上靠里的位置。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被邀请上炕的机会越来越少,因为绝大多数的村民都住进了备有客厅的新房。

    客厅的双重功能对我的工作有明显的影响。过去我可以在进入农家之后很快就能大致判断出这家人的生活水准,因为所有东西都一览无余。现在,客厅之外的空间和物品都被隐藏着,令人无法猜度。更重要的是,在老式房子中我同某个人谈话时其全家老少都会在场,我很容易得到比较全面的信息。如今,人们视心情而定,如果不想和我谈话,就可以躲进卧室或者其他房间。不过,受惠于新式房屋,如今我在作调查时,房东就可以给我腾出一间单独的卧室,我的生活与工作也就更方便。因此,我已切身体会到家庭住宅中个人空间的有益之处。

    当然,下岬村的客厅、卧室之别并不像城市家庭中那样绝对,近亲好友仍然会被邀请到卧室内,甚至于脱鞋上炕。在已婚儿子和爹妈住在一起的情况下,小两口的卧室比老两口的卧室更加隐秘。在调查中,有时我会被让到老两口的卧室去,但是除非我开口要求看看,从来没有被让进过小两口的卧室。但关键的是这要由主人根据来访者的亲疏远近来决定是否跨越这无形的内外之别。一般而论,女性更倾向于将卧室对外开放,而由于电视和新式家具都放在客厅,男性则对客厅、卧室之别较为敏感,且多喜欢在客厅里逗留。不过,男性村民对客厅的偏爱也可能来自于维护男性特权的本能。无论如何,客厅、卧室的分开,再加上近年来出现的高墙大门,使得村民们可以将家庭生活中的重要部分与外界的公共生活分隔,创造出一个相对封闭的私人空间。

    另外,新出现的院墙和院门都将家庭成员之外的人阻挡在外。也就是说,随着新的房屋样式的出现而出现了新的社会行为规范:私人住宅成了私人的空间,外人不得随意进入。这样,家庭与公众之间就出现了分界线,村民们也就有了私人空间的概念。

    在访谈中,乡、村两级干部都抱怨过这种内外之别给政府工作带来了不便。深入农户催讨提留欠款或落实计划生育的干部会经常被主妇挡驾在院内,声称户主不在家,“妇道人家作不了主”(本地的计划生育工作也是通过男性村民来落实)。村里的妇女主任虽然没有这样的问题,但也说现在要是没受邀请就随意走家串户要比以前困难多了。如果不小心,村民甚至有可能指责干部偷东西。如果是男干部碰上了妇女问题就更大。她给我讲述了这样一个例子。1998年秋,两个护青员怀疑某村民偷盗集体的树苗并决定去搜查。当他们跨进该村民的院子后,嫌疑人的妻子出来阻拦,说丈夫不在家。护青员坚持要搜查,该农妇便放声哭叫并指控对方有不良企图。他们只好知难而退,偷树苗的案子也不了了之。但是这家人还不罢休,一直上告,直到两个护青员给这家赔了礼才了事。

    有位村干部在集体化时期是生产队副队长,将今比昔,他大有世风日下之感。他说过去农户都是全家人住在一间房内,干部们到谁家都像在自家一样,不必考虑那么多。“那时候村里人夜间不锁门。我要是通知谁起早就直接摸到他的炕头上,大喊一声起来。有时候小两口还搂在一起做梦呢。让我一嗓子,那女的就吓得的直往被窝里钻。”回忆起往日的威风,这位干部很是自我陶醉了一番。这令我想起了当初我在下岬时最不愉快的经历之一,就是在夏季农忙时每天凌晨三点半要被叫起来。我们队里负责叫人起床的是个守更的跛子。他总是用拐杖一边敲我的窗户一边叫:“起来!起来!”不过,大约因为他不是干部的缘故,他倒从来不进屋。

    在住宅越来越与外部隔绝、对外人越来越不开放的情况下,串门子明显减少,邻里之间的关系也就随之而日益疏远。导致串门子减少有两方面的原因。住房条件改善以及家中拥有电视和音响设备,这使得村民和城里人一样,晚上都是留在家里看电视。在电视机还不普遍的时候,人们经常会到别人家看电视。但是到了90年代末,下岬每户人家都拥有电视机,不过只有四分之一的家庭有彩色电视。许多人对我说,他们觉得到别人家看电视或者是有人到自己家看电视既不方便也不自在。我经常还发现老父母在自己屋里看一台13英寸的黑白电视,儿子、儿媳却在另一间房间里看二十几英寸的彩电。我问老两口为什么不到小两口那里一起去看,回答是大家想看的节目不一样,所以不方便,而且他们觉得在自己的房间里更舒服。

    村民们指出,串门子减少的另一个原因是,如今到别人家时举止要比过去受约束,也麻烦多了。过去人们用不着打招呼就可以进门,而且也没有任何院墙大门之类的限制,直接走进东屋就能找到要找的人。现在,上门必须先问是否有人在家,走进院子时还得弄出点声音,好让屋里的人知道来客人了。进了屋,主人会先在外屋和客人打招呼,之后才把客人让进客厅。院墙和外屋这类地方,都提醒客人别给主人添麻烦。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很快习惯新规矩,而且不少人甚至没有理会到规矩改了,因为无论是新规矩还是新设计都还在诞生的过程中。不过一旦有人开始小心不去侵犯他人的家庭隐私,新的规矩就会悄悄地树立起来。串门越少,大家对邻居的家务知道得也越少,也就越不爱串门,这样邻里之间的关系就远不如过去那么紧密了。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首先,串门的减少或者邻里关系的疏远都还远不到城市社区的程度。与城里人相比,村里的人还是经常串门,只不过比20年前少。可以说,现在能够看到的也就是重大变化的一点苗头。其次,我也许对新变化更敏感,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我是吃过这一变化的苦头。我经常在访谈中查证资料,特别是和人们查证他们的朋友和邻居的情况。在1997、 1998、 1999三次调查中,我发现许多人对邻居的情况一点也不清楚。我向一位老朋友打听,他只是笑着用当地的说法 “七家不知八家事” 来确认这一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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