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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之三(图)

  成都,我们去采访曾经的志愿军战俘。
  这次采访拖了很久,计划赶不上变化,因为遇到一个不得不做的重要专题, 我们把原定的计划搁置了有几个月。
  老丁戴了顶皮帽子,穿了件臃肿的棉大衣,在街口等我们。他的脸色白白的,没有血色,我们临来的时候才知道,不久前他被查出得了癌症。
  我们去的时候,老丁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旁人嘱咐我们不要让他太激动。
  我们两个对坐着,中间放一个小炭盆,回到50年前。
  老丁是那种特别崇拜英雄的人,国民党军官家庭出身。抗美援朝,看别人戴着大红花,无比向往,终于有一天,自己也越过了“三八线”。但是没过多久,部队被包围,背着油印机精疲力竭的宣传队员丁先文在睡梦中被俘虏。
  战俘营里的丁先文算得上是个真正的英雄了。 带头组成地下回国小组,受过美国人百般酷刑毒打,曾经以死抗争待遇的不公,最后冲过敌人的血腥屠杀坚决不去台湾,回国成功。
  “要想当英雄就应该死在战场上,共产党的词典里没有战俘二字!”这是劝他们“听美国的话去台湾”的那些看守最常用的讽刺。
  踏上故土,自以为没有愧对英雄主义理想的丁先文,在不久之后便不得不想起了这几句话。去银行取钱的时候,他要偷偷把他的退伍证翻过来头朝下,因为他怕人看见那上面写着的“立场不坚定,曾当过战俘”。
  “文化大革命”中,老丁四进四出监狱,战俘的身份始终是百口莫辩的耻辱。“为什么没有死在战场上?”老丁知道,终其一生恐怕也再难逃脱这仅仅10个字、并不需要答案的问句。
  平反的时候,老丁已经走过人生的大半,年届60。“我这一辈子啊,就是太想当英雄。”这是他笑着对人生的最后总结。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在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递给我,说是他的遗书。刚刚做的那场手术风险极大,老丁心里知道,有可能一去不复返,于是他写下了这样几句话:
  “我是病人,老人,更是九死一生的战士,作战先要有必死的决心,才有战胜敌人的勇气。治癌也是一样,要做最坏的准备。我如果死了,请把我还有用的器官无偿献给需要的病人,作为我对党、祖国和人民的报答,但我更希望把感谢信、鲜花献给你们,希望你们——特别是今天给我治病的同志们,像当年,在战场指挥冲锋的战士一样,去争夺战斗的胜利,祝你们胜利!一个癌症病人上手术台前的心声。丁先文手笔……”
  因为手抖得厉害,那些字很难看清。
  我想起,此前他曾经提起过要捐献遗体,因为他觉得自己一生蹉跎,对国家没有任何的贡献,如果可以的话,最后可以献上的就只有这具老迈的躯体。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几度哽咽。
  遗书的最后一段,我看到了一串电话号码,那几个数字特别熟悉——竟是我们办公室的联络电话。
  我仔细辨认,那两行字是这样的:“如果我真的不在了,请打电话告诉凤凰卫视《冷暖人生》剧组的小王,告诉她,我完不成他们交给我的任务了,非常抱歉。”
  小王是我们剧组的策划兼外联,我这才想起来,有一次她提起她告诉老丁“我们一定会去”时,老丁激动地回答:“我一定等你们,等你们来!”
  这个未能实现的约定,竟是他愿意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嘱托。
  
  我并不知道,在我昏天黑地忙忙碌碌一次次更改日程的时候,一个轻巧随意的决定会在这个老人身上投下怎样的失望不安,我也无法想象,当他在门口小卖铺公用电话前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此时的我,只是觉得无比的惭愧, 还有,庆幸。
  老丁把遗书叠起来,笑了笑, “真的,我得谢谢你们给了我这个任务,让我觉得我不能死,我得等着你们。”
  他的语气,仍然像个士兵。
  采访结束的时候,他很关心地问:“节目什么时候能播?”我说大概要两个月,因为我们还要采访别的战俘,我们要做一个系列节目。我发现,他竟有点面露难色。
  “我会再争取等到播出那天的。”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天气很冷,老丁非要亲自送我们出来,上出租车之前,他伸出两只手来,伸得很远,和我重重地一握,这让我突然觉得像是战友之间的道别,或许,他是习惯了。
  这一幕,刚刚发生,就在昨天。
  
  这两年,我和我的同事们,走了很多的路,找了很多的人。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闭上眼睛眼前晃动的全是长腿长脚,行走着的风景,模模糊糊,绵绵延延,因为两年的时间里,有大半的光阴我是坐在车窗一侧——汽车,火车,TAXI,大巴——看窗外的一切拖着尾巴向后奔跑,风景一刻不停。
  我们寻找的人,大多在民间,不在镁光灯下,甚至不在大城市中,因此注定我们也得一刻不停。
  醒来在祖国各地的宾馆,有时候我会问自己,如果这两年的时间,没有做“冷暖”,我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这假设往往只是一闪而过,还要赶路,不能想太多。
  有一次,出差途中和组里人吃饭,席间我豪言壮语:“如果可能的话,我们要用摄像机画一张属于我们这个年代的清明上河图。” 兄弟们看着我笑,可是我知道,他们同意我。
  真的,那恒常生活中的诗意,升斗小民的生命力,深厚,温暖,而苍凉。
  如今,他们说要把那许多镜头画面誊写在稿纸上,一时还真有点不知所措。编辑拿给我看目录的时候,暗中吓了一跳,第一次以这样的思路、这样的规模看这些故事,似乎有了一种额外的力量。
  拿着这张单子,那些个面孔旋即在我眼前列队出现,当然,还有那一个转身,那一次的握手,那在暮色中认真看向我的一双眼。
  我想,恐怕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如此清楚地知道,如果从不曾与他们相识交谈,如果从不曾遭遇他们赠予给我的那些个瞬间,我会多么遗憾。
  
  
  2005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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