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蓝肤的真相
被忽视的海勒姆

    从头到尾都被忽视的海勒姆像刚才一样沉默着一动不动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向四周看了看，动了动肩膀，好像要唤醒自己。他取过蜡烛，离开房间，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七

    利瓦伊•瓦斯特惹厌的到访时间实际上是可怜的海勒姆•怀特的苦难时间。当时的钱和现在的钱的价值完全不同，500英镑是很大的一笔钱——在苏塞克斯郡，它几乎相当于一大宗财富了。海勒姆绝望地挣扎着要弄够父亲遗留给自己继弟的这笔钱。他向霍尔律师开口求助，霍尔律师对海勒姆一向十分热情友好，哪怕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海勒姆，他也肯相信；但是在钱这点上这位老人像石头一样又硬又冷。他说，他可以尽其所能帮助海勒姆，但是500镑必须由他自己筹集——海勒姆必须放出他的债券。他可以借给他300镑，海勒姆得拿他的磨坊作抵押。他本来是可以借给他四百镑的，但是已经有100镑的先期抵押了，他不敢再放更多的钱在上头。

    海勒姆曾经为了做投机生意买过一大批小麦，存放在费城的仓库里。他以低价拍卖了这批小麦，仅仅收回了100镑。他的财务状况现在糟透了，但是利瓦伊的500镑到底还是筹足了，交到了霍尔律师的手中，霍尔律师释放了海勒姆的债券。

    12月上旬一个寒冷、阴沉的下午，这笔交易终于完成了。海勒姆把他的债券撕成两半，再撕成两半，一点一点地撕得碎碎的，霍尔律师把桌子上的文件推到一边，把脚翘到了桌子斜面上。“海勒姆，”他忽然说，“海勒姆，你知道利瓦伊•瓦斯特一直在萨利•马丁家附近转悠吗？好像在追求他家漂亮的女儿。”

    他的话只收到了一阵长长的沉默，长到律师开始怀疑海勒姆到底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但是海勒姆确实听到了。“不，”他说，“我不知道。”

    “唔，”霍尔律师说，“所有的邻居都在这么传。这个传言很糟糕。你知道吗？他们说她从上个礼拜起离家已经三天了，没有人知道她到哪儿去了。那个家伙用胡编乱造的冒险故事已经迷晕了她的头。”

    海勒姆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在麻木的沉默中盯着霍尔律师。“你的继弟，”老律师又说，“是个流氓——他是个流氓，海勒姆，而且我还怀疑他是比这个更糟糕的东西。我听说最近有人看到他在某个奇怪的地方，和几个奇怪的人在一起。”

    他又停了下来，海勒姆仍然什么话都没有说。“至于你，海勒姆，”老人突然又开口说，“我听说你也在追求那个女孩，是不是？”

    “是的，”海勒姆说，“我也在追求她。”

    “啧！啧！”律师说，“真是太遗憾了，海勒姆。我只怕你是完蛋了。”

    海勒姆离开律师的办公室后，在街上站了好一会儿，他光着头，帽子托在手里，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脚下的地面，嘴唇愚蠢地往下耷拉着，眼睛暗淡无光。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开始慢慢地梳理前额的淡棕色头发。后来他忽然打了个冷颤，惊醒过来，迟钝地左右打量打量街道，然后戴上了帽子，转过身去，笨拙地慢慢走掉了。

    在这个多云的冬天里，黄昏很快就降临了，铅灰色的天空沉闷逼人。海勒姆在这个镇子的市郊走了一会儿，站了一会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后来他没有走那条回家的路，而是转到了空秃秃又万物凋零的田间，萨利•马丁家就在前方弯弯曲曲的篱笆后面。

    很难说是什么让海勒姆当天去萨利•马丁家的。不管是好运气还是坏运气把他带到了这里，再没有比这个时间更巧，更能让他彻底崩溃了。他看到的是内心一直恐惧的最糟糕的一幕。

    离马丁家不远处的路边，有一道山梅花树篱，现在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海勒姆走近时，听到有脚步声走了过来，伴着低低的人声。他缩到篱笆角落里，藏在光秃秃的茂密枝条后面。黄昏中两个人沿着小路走了过来。一个是他的继弟，另一个是萨利•马丁。利瓦伊的胳膊正抱着女孩，他正向她的耳中低语着，女孩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海勒姆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失去了呼吸，整个人好像掉进了冰窖里。他们停在路边，正好站在海勒姆藏身之处的前方。海勒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那两个人用低低的声音聊着天，他们的话不时传到这个已经呼吸不过来的沉默听众耳中。

    突然传来门被打开的咣当声，贝蒂•马丁严厉、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萨利！萨利！萨利•马丁！你，萨利•马丁！进来！你在哪儿？”

    女孩的双臂猛地抱住利瓦伊的脖子，他们的双唇合在一起，飞快地吻了一下。接着她就飞走了，轻快地、无声地沿着海勒姆站的那条路飞走了，她跑过时，海勒姆马上蹲下身来。利瓦伊站着目送她远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后，才转过身来，吹着口哨走了。

    利瓦伊刺耳的口哨声渐渐融入了远方的沉寂，然后海勒姆跌跌撞撞地从篱笆后面爬了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前所未见，实在难以形容。

    八

    海勒姆站在火前，两只手在背后紧握着。他根本没动桌子上的晚餐。利瓦伊的胃口却非常好，忽然他的目光越过盘子，看向了继兄。

    “那500镑怎么样了？海勒姆？”他说，“我给了你一个月时间让你筹这笔钱，虽然一个月时间还没到，但是我打算后天离开这里——最迟明天给我——我要我自己的钱。”

    “我今天把它交给霍尔律师了，他给你保管着那笔钱。” 海勒姆呆滞地说。

    利瓦伊咣当一声把刀叉放了下来。“霍尔律师！”他说，“霍尔律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霍尔律师没用这笔钱，是你用了这笔钱。你得把它还给我，如果你不还，以上帝的名义，我一定会起诉你的，一定会的。”

    “霍尔律师是托管人，我不是你的托管人。” 海勒姆用同样呆滞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什么托管人，”利瓦伊说，“也不知道什么律师的事。我想要知道的是，你到底给不给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