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中国文化名流》　Ⅱ
记录一座城并抢救一种文化

    子水：这个“大树画馆”是何时成立的？成立的初衷是什么？

    冯骥才：“大树画馆”是十年以前成立的。我那时的工作，一个主要是写作，另外一个是画画，我就是利用隔壁那间屋子画画。那个房间的画全部是我画的，没有别人的，而且很多朋友想看我的画，认识与不认识的都有。

    但是当时没法到我家看，我家没有那么多墙挂那些画，关键是我担心他们会乱搅和，把画给弄坏了。这样就有一间屋子可以把这些画挂起来，都能瞧见我的画，另外我还可以在这间屋子里画画，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在1993、1994年的时候我把主要的精力投入到了“城市文化保护”，画画就完全停了下来。

    子水：说说你发起的那场“城市文化保护”活动吧。

    冯骥才：1994年我开始搞“城市文化保护”时，中国的第二次改革浪潮来临，城市开始大规模的现代化建设，然后就造成了一些历史文化遗存的破坏。那时我在天津，当时（政府）想把天津的古城全部拆掉，我心急如焚，就组织一些规划师、建筑师、历史学家、人类学家，包括摄影家，对这个城市进行了一年的地毯式的考察，一条街一条街的，拉网考察，然后把这个城市重要的建筑、街区和胡同确定下来，拍照，我几年来拍了3万多张，从中选出了2000多张出版成4本大画册，这四本画册从市委书记那儿开始每人送一套，但是这个钱都是我自费，因为没有人支持我做这种事。

    费用是靠“易画”所得，比如说这个企业支持我这件事，我就给你画，还有就是主管这件事情的领导人，我说你应该支持我，拨点钱给我拍照，组织活动都需要钱。领导说，好，我可以让我主管的部门给你拨点钱，算是赞助费。但是，这个领导人的秘书和司机每人得要一张画……这样下来，我的画基本上就不存在了。

    为什么不存在了呢？因为我组织这项活动就没有空画画了，我存的画也都给他们了。但是我给那些企业画是我心甘情愿的，企业家是他们用劳动赚来的钱，他们支持我，他们需要我的画，或者说我愿意用艺术去报答，文人只能用艺术去报答，给他们一幅画，他们认为是比较珍贵的，可以留起来，写幅字也可以。但是给“个人”我不情愿，因为官员给我的钱是纳税人的钱，不是他的钱，只不过他们可以花人民的钱，当然我不情愿。

    子水：你一个人要发动大家共同投入保护活动，应该是声势浩大吧？

    冯骥才：我当时组织的摄影师就有100个人。我刚开始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天津的老百姓说：“你放着小说不写，整天做什么呢？”后来老百姓很支持我。一开始人们不理解，现在当然都能理解了。前几天一个美国记者，到我保护的一条老街考察，《中国青年报》报道过，当时的老百姓就对美国记者讲我是怎样保护那条街的，我当时是怎样去那条街，我怎么样演讲，演讲完后老百姓全部把标语贴到街上去了，要保护那条街。

    这些画册是第一次对老街进行全面考察时拍的，拍得非常棒，共3万张照片。最近刚调来的天津市委书记来的时候，我又送给他一套画册。每送一套我都在上面写着一行字：“这是你亲爱的土地。”

    在进行城市建设中，由于欠缺全面的考虑，一心只想现代化，急功近利，把历史文化遗产给破坏了。他们为了自己的政绩，拆房子也在所不惜，为了建一个广场花纳税人的钱在所不惜，他们没想怎样把历史文化保留下来。我也在《人民日报》写过一篇文章，我觉得我们的组织部门应该考虑啊，我们的官员应该有文化深思，因为你是文化大亨。

    现在“大树画馆”的概念已经不复存在了，因为做这件事情就没有时间画画了；第二个，原有的画也基本都消耗掉了，原来有200多张画，现在手里只有几十张画了，这些画是我怎么也舍不得卖的，都是心爱的，跟我写的小说不一样，画作与内心有着某种关系。

    子水：你现在主要在做的是“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这件事吗？

    冯骥才：是的，我现在是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我做的是整个中国民间文化的普查。之所以要普查，一个最简单的原因，就是我从一个作家的角度来看民间文化，从头到尾看到一个问题，就是人的问题。这里有“两”个人的概念，一个是个人的概念，一个是群体人的概念，就是一个民族的精神问题，也是一个国民精神问题。比如鲁迅就很关注国民性问题，我这代人仍然是关注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