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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中国文化名流》 Ⅲ
生活与理想

    子水:请问一下你的翻译计划。

    少华:正在翻译村上几本随笔。接下去上海译文出版社希望我重译《源氏物语》,我正在考虑。因为一来工程浩大,二来丰子恺老先生的译本已臻化境,鬼斧神工,绝尘而去。后学如我岂敢贸然重译?

    忆青春往事

    子水:在二十几岁时最向往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林少华:我20岁才上大学。当时正值“文革”,全国上下仍在搞“大批判”,批林(林彪)、批孔(孔子)、批邓(邓小平)、批《水浒》批宋江,无日不批,无时不批,无人不批,大会小会批,墙报上批,“思想汇报”上批,批得口干舌燥、理屈词穷、人困马乏。

    因此当时最向往的生活,就是没有“大批判”的生活,就是学生像个学生样子、学生学生以学为生的生活。然而这个最起码的愿望,在当时纯属奢望——不堪回首的黑暗岁月。

    子水:生活与理想之间,有没有过挫折感和失败感?

    林:当然有,没有或许倒不正常了。随便举个例子。大学毕业时本来分配我去长春外事办公室,而我因为看了偶尔搞到手的广东作家秦牧的《花城》和《艺海拾贝》,里面关于广州以至岭南的大好风光的描写吸引了或者说“欺骗”了我,使我非要去广州工作不可。

    而到了广州——1970年代的广州远远不是现在这么有声有色——就后悔莫及。语言不通,奇热难忍,工作又是搞我不喜欢的科技资料翻译(当时并非当大学教员),真可谓欲哭无泪,万念俱灰,望北思归——可以说是我迄今人生中最困难的岁月,除了挫折感和失败感几乎没别的感受。也正是那时候我接到了识字不多的母亲用铅笔写的一封信,也是仅有的一封母亲来信。

    子水:第一次接触“性”这个词是什么时间?有没有像现代人这样大胆和开放?

    林:记得大约是上初一的时候。是从一本叫《小小十年》的长篇小说中看到的(作者名字记不清了,好像姓秦),里面有一段关于主人公“我”和朋友两人去找妓女时的描写,是我第一次碰见“性”这个火辣辣的字眼。

    现在仍清楚记得“她身穿马甲坐在我们中间”这样一句话。当然不晓得马甲是个什么劳什子,拼命想来想去,以致一连好几天满脑袋都是“马甲”两个字。后来在“文革”前的一本《中国青年》封底看到一幅三四个女青年身穿泳装坐在海边的照片,便猜想所谓马甲大概就是那个样子了,不由涌起莫名的兴奋。时不时趁没人的时候拿出欣赏一番,欣赏之余,又似乎有一种负罪感。当然没跟任何人讲起。今天是第一次把我这三四十年的秘密公诸于众,不好意思。

    子水:你年轻时的精神食粮有什么?比如,对你有过很深影响的人、书、唱片、电影等。

    林:我上小学四年级时就看了《三国演义》,初一又看了一遍。最让自己感动的人物是诸葛孔明,尤其“星落秋风五丈原”一章中扶病最后一次巡视营寨的场面,每次读到都有泪下之感。至今脑海里也会时而跳出“但觉秋风扑面彻骨生寒”的描述和“吾再不能临阵讨贼矣”的悲叹。可以说《三国》奠定了我的价值观、人生观尤其信义观念的基础。

    子水:年轻时你有偶像吗,为什么?

    林:如果毛泽东不算偶像的话,我年轻的时候应该说是没有偶像的时代,莫如说那是砸烂偶像的时代。正应了那句古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

    子水:你觉得自己的性格在二十多岁时纯粹吗?为什么?

    林:较之纯粹,或许说单纯更接近些。比如说上面提到的大学毕业分配——现在哪会有人因为读了一本散文集就对毕业去向匆忙作出决定呢?因为比较单纯,文学才能欺骗我,但文学又给了丰厚的回报,使我能够向广大读者朋友奉献一本本译作,所以我想,做人还是纯粹或单纯些好。否则,终生只能在心灵地狱中煎熬,在实质上无幸福可言。

    子水:是什么使你走上作家之路?

    林:我虽然也写点散文、随笔之类,但远远称不上作家,至多是个翻译匠吧。之所以成为翻译匠,是因为我从小喜欢文学(中文),长成学了外语,且喜欢搞翻译。今天收到郑州一位读者朋友的来信,信上引用了我这个翻译匠从不知晓的《致翻译家》的诗:“在两种语言 / 两个世界之间 / 一条孤独的绳索上 / 铤而走险。”——的确喜欢这样铤而走险。只是年纪一天天老了,担心很快会跌下去摔个头破血流——该淡出历史舞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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