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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中国文化名流》 Ⅳ
爱情的生物学问题

    爱情的生物学问题

    1970年,黄永玉给夫人张梅溪写了一首情诗:“我们相爱已经十万年。”他一本正经地对夫人说:“不是说人生百年结为一世夫妻吗?十万年也就是千世夫妻吧!”

    十八九岁的黄永玉曾在江西一个小艺术馆里工作,就在那时,他碰到了广东姑娘张梅溪。当时好多人都追求张梅溪,其中有一个航空站的青年,人长得很潇洒。这个青年牵了一匹马来,张梅溪很喜欢骑马,两个人便拉着马走到大树林里面。黄永玉心想这下麻烦了,自己连自行车都没有!但他有自己的高招——每次意中人出现的时候,黄永玉都在楼上吹起小号,虽然吹的技术不怎么高,但是定点吹奏,终于打动姑娘芳心。后来,黄永玉问她:“如果有一个人爱你,你怎么办?”她就说:“要看是谁了。”黄永玉说:“那就是我了。”她回答:“好吧。”

    子水:活到这样一个境界,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黄永玉:爱情是一个生物学的问题,年轻的时候发情了,要找一个对象,然后生下孩子,就要把家庭弄好,就是一个动物的“窝”嘛,把“窝”弄得温暖一点,就是过一种正常的生活吧。

    我从前也讲过,不要把爱情神圣化,罗密欧与朱丽叶十几二十岁为了爱情而牺牲,如果他们没有死,活到八九十岁还一天到晚亲亲我我,那不累吗?那恐怕就有一点好笑啦。所以我就感觉到爱情是发情阶段的一种产物,年轻人传宗接代的前奏。

    子水:你常在国外住一些时间,然后在北京这里住些日子,再回故乡住,三地感觉有什么不同?

    黄永玉:可能有的人喜欢讲我在国外如何,他自己开心,比如徐志摩当年讲他在巴黎、意大利怎样怎样,看得人流口水,从前谁能到外国去呢?一个乡下人能到上海就不简单了,我们凤凰到长沙就不简单了,现在谁都可以去了,有什么奇怪的?所以我到外面就是工作,我到外面看看展览会、博物馆之外就是写生,该去的去了,哪能天天去呢?

    其他时间我就背着个画夹到处跑,不画画干什么呢?我到其他地方也是这样。还有人问我到国外吃得习惯那里的饭吗?我说我干校都住了三年,种地日晒雨淋都经过,还有什么受不了的?所以今天看来,干校还是有点好处的(笑)。那这样好让你再去一次如何?我当然不干了。在某个生活历程中它重要,像抗日战争八年,日本人在后面追,你在前面跑,让你再来一次,当然不愿意了。但今天回顾一下,是非常宝贵的,你们没有,我就有。人生就是这样,有不同的经历。你们将来也一样可以给子孙们讲很多当年的事。

    子水:作为一个艺术家,你认为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黄永玉:老老实实,平平常常。得意的时候不要冲昏头脑,倒霉的时候不要苦不堪言,脑袋栽到泥巴里去,不要自甘堕落,从容一点,平常一点,摔下来的时候就不感觉难为情。

    子水:你觉得在艺术上天分有多重要?

    黄永玉:拿我举例,我就没有天分。在小学的时候画画,我喜欢画,但我不是第一,排队也轮不到我,如果画画排队从天安门排可能排到王府井才轮到我,没有什么天分的,就是喜欢。

    喜欢之后,就比较执着,一直这么工作下去,经验积累,脑子的经验、手的经验积累就多一点,然后变成长期工作后就爱它了,这个爱也需要培养,终身不弃,一直紧抱着不放,经验越积越多——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天分别人有,比如说贝多芬就有,贝多芬作曲的时候,海顿就说,你的天分很高,但是你还不懂规律,我给你介绍莫扎特,他在萨尔斯堡,你到萨尔斯堡找莫扎特,告诉你规律,但是他两次去萨尔斯堡都没有成功,因为莫扎特的家里朋友太多了。他接受了贝多芬,但是没有机会教导他,贝多芬第二次去的时候莫扎特就死了,后来他还是掌握了这些规律。

    子水:感觉你是一个非常幽默的人。

    黄永玉:现在不随便开玩笑了,但是心里会看到、记得一些好玩儿的事。老头了嘛要多点怜悯、多点爱护,有些事看在眼里不大说出来了,让人家难受不太好,但是写出来还是可以的,所以记性比较好,看到有趣的事就记住了,记住了以后什么时候用就拿出来。

    子水:身处逆境的时候我们怎么保持乐观的心态?

    黄永玉:谁问我这个问题我都要500块钱——我告诉你这个秘密。实际上世界本身就是这样,有顺有逆,到了逆境的时候,你要用欣赏的态度来看它,站高一点,像上帝一样看自己、看自己的处境,这样的话,那种痛苦就少一点。

    还有一点是我同别人不一样的,这几十年我身处的逆境太多了。过去斯巴达人的孩子从小要做引体向上的锻炼,挂在树上、放在岩石上日晒雨淋。我说我们是在接受意志上锻炼,一直接受意志上和精神上的折磨——现在的人想这样没有机会啊,你不能说再来一次战争和运动。我在抗战八年期间长大,从12岁到20岁,这八年可是苦得很。所有的苦难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也不是从近五十年、近百年开始的,五千年就有了,只是老祖宗们没有留下印迹,我们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你要懂得怎么欣赏它。什么事到了欣赏的时候,就好办了,我正是这样。那些年身不由己的时候你怎么办?比如说文革拉我们去斗争,你能反抗吗?或者斗你的时候你做一次完全不同的演讲?不可能的。那你怎么样呢,当你想自己像上帝一样的站在高空看看自己的样子,多好玩,我真的就是这样的。身不由己的时候没得说了,如果有可能有一点机会能够自己决定,那就赶快决定,所以那时候我说谎、装病都有的,干吗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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