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中国文化名流》　Ⅱ
文化的归宿

    子水：《孽子》是你的作品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关注了同性爱这一社会边缘人群的情感世界。你自己如何看呢？

    白先勇：《孽子》这部电视剧在台湾公共电视台一共演了五次，造成很大的轰动效果。我的小说也被改编成许多电影电视，我的感觉是电视或电影是导演的作品，已经和原著“无关”了。这部电视剧拍摄的时候，我和他们订的契约是：女主角的扮演者没有原作者的同意不能开拍。第一家因没有找到令我满意的女演员，我便与他们解除了契约，又与另一家电影公司合作，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演员。连续剧当然比较煽情了，男主角男配角演得好得不得了！演完后许多大学生的反应是比较强烈的，还获得许多奖项。

    《孽子》是1976年的作品，写的是社会最底层的人物，但最底层的人物也是人啊，这些人不管身份、职业，都可以写的。对我来说，我是和我作品中的人物站在同一条平行线上来进行了解和批判的。

    我的创作意图是，文学写人性、人情，凡是属于人性的一部分都可以写进文学里面去。这个题目也是，我想他们基本的人性诉求都是一样的，他们对亲情、爱情、友情有需要，我写这部作品最重要的也是突出“人”这个主题。人性是永恒的东西。电影电视触动了人性，触动了人的感情，那就会超越时代。

    子水：你上世纪80年代的作品《谪仙记》，被谢晋拍成《最后的贵族》。为什么名字也变了？

    白先勇：我因为《谪仙记》比较文了一点，电影再怎么说，它还是个通俗、娱乐的东西；当然也可以是艺术的，但也是娱乐的。所以谢导就说叫《最后的贵族》吧。我觉得这名字挺好。第一很吸引人，容易记，作为电影名来说很合适；第二呢，李彤他们那些人，我想也是最后一批了吧。

    子水：港、台和内地，你喜欢哪些作家呢？

    白先勇：我比较喜欢台湾中生代作家，比如自杀的作家袁哲生，还有朱天心、朱天文、张大春等，大家各有风格，对社会的观察很犀利。在香港，有一群比较严肃的作家，比方说黄碧云、西西、钟晓阳等，他们写严肃的东西，看的人不是很多，但有名气。内地我不好讲，因为人太多了，我了解的也是中生代的，余华、苏童、王安忆；早一点的，莫言、韩少功；往后的我就比较陌生了。

    子水：董桥曾在读完小说《等》之后，惊讶于你的“道行”，说“他已经能够任由一朵落花在他掌心默默散发瞬间灿烂”，指的大概是一种境界吧。现在正写什么？你写作的初衷呢？

    白先勇：大家现在看到的这本《青春念想》是本自选集，这个集子里有几篇散文是新的，我已经写了一系列的“纽约客”，再写两篇大概今年年底可以出一个新的集子。现在为了《牡丹亭》，我没有什么时间，近一段时间，只写了些评论之类的文章。我为父亲白崇禧写的传记已经拖了太久了，写了大概30万字，现在还有很多资料需要考证，结束《牡丹亭》的事情之后，我希望能够尽快完成，我正好可以作一下这方面的研究。

    关于我的下一部小说我已经想了很多，我想人总是在变化中，对人生的看法也会不断变化，一定会写出不同的东西。我想还是写完了再说吧。

    杜甫的诗改变不了唐朝的衰落，我觉得文学能够把自己对人生的看法和感触写出来就不错了。人生无常，似水流年，我写作能够把人心灵中无言的痛苦转化成文字就很满足了。

    子水：白先生，自1987年你回内地后，渐渐往返的次数多起来，那你觉得你现在居住地纽约及台北、桂林三地，你分别怀有怎样的情愫？

    白先勇：纽约是我现在的常驻地，桂林是我的老家，台北是我生长的地方。

    “桂林山水甲天下”，小时候不懂的，但后来走了许多地方，说起山水的灵秀，全世界都没有这么好的。我小时候家在风洞山脚下，桂林平地拔起一座山，山环水绕，那水碧清碧清的，那山灵秀得不得了。我想故乡对我的影响远比我想像的大。我很喜欢桂林米粉，这次住在北京华侨大厦，附近有一家广西菜馆，米粉很地道，我中午吃了下午吃，天天去吃。一会儿还去吃。

    25岁那年，我独自一人飞往美国去求学。现在有时候想家想得特别厉害，可是这个家呢，既不是在桂林，也不是在台北，当然更不是在纽约。这个家并不是具体的家、具体的房子，那它究竟是什么？我想是文化的归宿。我觉得昆曲是在家里头，我听到昆曲就（像）回到中国的家。

    子水：你的母亲早逝，但她对你影响也是很大的吧？

    白先勇：当然。她是一个坚强的人。她可以说是我们家里面的主心骨，父亲跟孙传芳激战的时候传来一个错误的消息说父亲已经阵亡了。母亲不相信，一个人就穿过枪林弹雨去找父亲，妈妈是一个很勇敢的女人。这对我的影响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