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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不同性见者》 我们的身体 我们的痛
消费社会的女幽灵(2)

    消费方式及其衍生出的消费文化,比如时尚,作为消费文化的关键词,是消费社会的女幽灵,扔给我们的短暂一瞥。时尚是一个阴性的词汇,你看时尚界人士,那些男性设计师,大多数都女里女气的。时尚和变化相关,当满街都是玉腿林立的超短裙,比如雅典奥运会张导演的8分钟短裙秀,就已经非常的不时尚,非常的不现代了。所以,消费社会的叙事语法,也呈现为阴性,是的,这阴性非常的负面,她们肤浅、心不在焉、摇摆、古怪、难以捉摸,所以后现代文化批评家鲍德里亚尔才说,这是一个变性人的时代,与差别有关的冲突都会在两性的外在差异消失之后,长久地存在下去。

    变性人成为卫生棉代言人,这真是一个时代的讯号,也是女权主义的抵抗策略更加隐秘,并且也更加有效的时代。所谓“男色时代”,只不过是时尚杂志的符号仓库中,一个并不新鲜的存货。鲍德里亚尔说,女人贪婪地看着男人,并非为了诱惑,她们是在斜视,一种道德和文化价值的斜视,所以,男人们,要谨慎,更谨慎些,当脱衣秀在你面前展开的时候,你一不小心,就成了门缝里的扁平剪影。女人解放,比如激进女权影片中,那些雄壮的主动劈开的双腿,并不是简单地从被诱惑者到诱惑者的机械转换。这虚晃的一招,只是为了鼓励面前那位——此时此刻的体力劳动者,劈开的大腿向他传达的仅仅是怜悯。

    时尚是什么,时尚就是我们所说的“作女”,看上去的迎合本身,就是反手倒戈的回马枪,记得台湾歌星蔡依林有首歌叫《爱情七十二变》,嬗变是终于被80后琢磨透了的爱情真谛,当然,我们得慎用真谛这个词,才是真谛的真谛。中流砥柱依然是男人的事业,就让他们继续中流砥柱下去吧。你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句名言暗示给我们的是真正的变动差异,正如你不可能两次遭遇同一个女人一样。围困砥柱们的阴性河流,奔腾不息,作女就是奔腾不息,当我们以为现代女人身体写作就放荡了,但这个女人摇身一变,又说我是“熊猫”,一年只做两次爱(见棉棉的小说《熊猫》);当我们以为女人收敛了,她又说,把那“性急”的男人踢下床(见于女性时尚杂志的封面策划);当我们以为女人职业化了,她又说,企业就是我的孩子(据报道,珠三角的很多小企业主大多是女性);当我们以为女人回归母性了,她会用进口奶粉代替母乳(当代的年轻妈妈已经形成的共识)……天然的女权主义,从来没有想和男人作对,她们自己和自己作对,她们自相矛盾,自己诱惑自己,前言不搭后语,她们把这个关于自我的想象无限地推延。她们不必和男人去抢夺麦克风,宣称我独立了、我解放了,她们一直在玩自我束缚和自我松绑的游戏,她们进退失据,她们也不想去追问女人之所以是女人的理由。她们不喜欢玩二元对立的性别差异游戏,她们自己和自己构成差异,所以后现代思想大家齐泽克才说,“女人的本质”不是某种肯定的实体,而是防碍她成为女人的一个绝境,一个僵局。新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耶利内克的《钢琴女教师》,就是在书写这样的绝境以及绝境中的性别暴动。

    德国社会学家、哲学家齐美尔认为,女性本质比男人有着更加强烈得多的流动的性质,融化于日常要求的性质,针对纯粹个人生活的性质。正因为“女性典型的、内在生活的的形式,抗拒着我们称之为客观文化的种种生产价值”,这样一来,“女人的、太女人的”,无疑对既定的文化秩序具有不可忽略的颠覆性。恰恰是女性文化惟度的存在,将激发我们必须以某种更加敏感和精细的思考,去发现一种由女性创造的色彩丰富的客观文化理想。而在齐美尔看来,女权主义的平权运动,是保证这种理想文化到来之前的必须要完成的外在形式的平等,没有也不可能涂抹更加深层次的性别差异,而他把这种权利形式的平等看成仅仅是一种综合。

    齐美尔所说的“敏感和精致”,就是对一种“小差异的敏感”,而小差异,恰恰是后现代社会权力运行的节点,这些微不足道,但对权力发生结构性影响的“小差异”,如果得到尊重,那么,古典君主式的降临性的想当然的权力等级合法性,就会受到怀疑。这些板结状的单一权力板块,在消费社会,被堪与吸毒相媲美的消费游荡所拆解。而在百货公司、巨型超市、时装屋、品牌专卖店、水货老鼠街游荡着的女性幽灵们,释放出的迷失、失控和混乱气息,恰恰是在生产权力的同时,具备了抵抗另一种权力的性格特质。消费社会之所以性征化,一种是源于男人对商品/女人的重叠辩识,另一种源于女幽灵在消费行为中的显形。曾撰写《拱廊商业街计划》的本杰明,这个犹太金融家的儿子,性幻想的童年底片,就爆光于其父投资的巨型消费游乐场——冰宫(THEICEPALACE)。他在《柏林纪事》中写到:“(那里)人群中有个妓女,穿着一件非常紧身的白色水兵服,那占据了自此以后我多年的性幻想。在那些早熟之年,我知道,城镇不过就是一个能买东西的剧院……商品的巨洞——那就是城镇(TOWN)”。“洞”作为女人的性征意像,本杰明这个隐喻,非常耐人寻味,我们惊奇地发现,男根焦虑和文化焦虑,是怎样在修辞上自然而然地相遇了。那么,所谓文化的困境,其实就是男根文化对阉割的想象。困境的显现,使得男根丧失了其肉体深度,男根同样面临被符号化的命运,那么,消费社会的阴性化,使得某种不曾有过的心理危机——宏大叙事的破产,在性别的范畴里,是否就是某类性别自作自受的结果呢?!

    而在本杰明的另一篇文章《游手好闲者》里,干脆直接把消费社会的“恋物癖”,称之为商品在向所有的人卖淫。商品和诱惑相关,在欲望的基座上,批判“商品拜物教”的男性大师,批判的心理机制,在一定程度上来自性焦虑,因为对商品女人——妓女的性幻想是缓解性焦虑的权宜之计。那么,我们可以发现,由于某种肉体性的恐慌反应,批判商品和抵制女人,都是是为了克服恐慌,正如大多数男人对商场的厌烦一样,看着女人在那里像鱼儿一样的自由穿梭,满心欢喜,此刻,商品就是他们的情敌,这就是齐泽克在分析电影《钢琴课》时所说的,男人对“他者快感”所持有的绝望态度。而亲近商品的女人,就成了“道德秩序的内在敌人”。

    大部分男性思想家还在紧锁愁眉,如临大敌的时候,齐美尔却走在深刻的另一边,他告诉我们,应该有一门崭新的社会学——微观社会学。他只分析香水,但不去批判香水,他以一般男人所不具备的“精致和敏感”,去发现人和香水的内在关系。物质除了其本义和延伸意义之外,“如何改变了我们的感觉和行为方式”,另外一个思想家,一个法兰西农民的儿子鲍德里亚尔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和我们这里的农民儿子不同,没有在消费社会因为物质的蜂拥而至,因为某种晕旋和知识的局限而愤怒,他却以农民才具备的某种散淡和由此而来的好脾气,去接近物质的场域,在物质的现场,去描画现代人的精神地图,他说“某一个信息,首先是指向另一个信息,而不是指向真实的世界”。这另一个信息,是独立于前一个信息,它们二者之间并不构成某种因果关系,比如,因为物质,所以不再精神。这另一个信息,是符号的符号,在这样的自我繁衍,自我生成之中,任何力图想和流行事物保持距离的做法,是徒劳而富有戏剧性的。但鲍德里亚尔却让精神暂时处于零度状态——这近乎于精神的饥饿疗法,转过身去关心物质本身的戏剧性。

    当消费社会的批判性话语,把物质女人定义为物质,定义为精神沦丧的无可救药的族类的时候,也许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物质和女人的内在联系。百货公司和大商场,或者去那里闲逛究竟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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