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读出的困惑
读近代、现代书读出的困惑（4）

    了解西方文化，“反以证诸吾古人之所传，乃澄湛晶莹”；了解西方文化，重新认识中华元文化的深厚底蕴，然后继承之、发展之，这是严先生翻译《天演论》的初衷。不料《天演论》并没有架起祖先与子孙、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古代易理与现代科学之间的桥梁，引起的却是对西方文化的狂热。祖先所开的端、所拟的大，在当时不是如何续、如何专的问题，而是如何批判与抛弃的问题。

    笔者困惑的问题是：《天演论》当时影响非常之大，曾经使“中国民气为之一变”，可是那么多的读者为什么没有真正理解严先生的一片苦心呢？读《天演论》为什么没有先读一下《天演论•译序》呢？

    十一

    为验证严复先生的认识，笔者在易理与牛顿之间做了两点比较。

    1.原动力问题。牛顿临终有一个极大的遗憾：他没有解决天体与地球运动的原动力问题。牛顿把这个难题推给了上帝——原动力源于上帝的一脚。

    《周易》认为，天地万物起源于一阴一阳两种元素的相互作用，阴阳本身带有原动力与恒动力，两者之间相互推动且力量相等。物质世界在运动中产生，产生之后继续运动，运动的起始不需要上帝的一脚。关于阴阳之间的相互推动，《周易•系辞上》有这样的论述：“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

    乾者，阳也；坤者，阴也。阖者，闭也，关闭也；辟者，开也，打开也。《周易》用形象的比喻——开门和关门——来阐明阴阳之间的相互作用。动力源于阴阳本身，这里没有上帝的任何作用。一阖一辟为运动的一次性定量，往来无穷为运动的无限连续性，无论是定量运动还是无限运动，动力均产生于自然而然。

    2.时空问题。与外物毫无关系的、绝对的时空观是牛顿力学的基础。牛顿在《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一书中写道：

    “绝对的空间就其本性来说与外界任何事物毫无关系，它永远是同一的，不变的。

    绝对的、真实的数学时间本身就其本性来说是均匀流逝的，与外界任何事物无关。”

    八卦所建立起的时空是与万物紧密联系的、动态的时空。《周易•说卦》诠释八卦，把卦象与东西南北、春夏秋冬融和在了一起。卦是动态的卦，动态之卦做无限循环的圆周运动。圆周运动起于东而终于北, 起于春而终于冬，终点之处即是新的起点之处——循环往复，如环无端。春夏秋冬者，时间也。东西南北上下者，空间也。时间是万物生息的尺度，空间是万物生息的场所。动态的时空一不远物，二不远人。牛顿的时空观止于爱因斯坦，《周易》的动态时空观，似乎至今还没有人提出挑战。严复先生说，对比200年的学术，证明我们祖先往往先之。此言的确不虚。

    一阖一辟需要定量的力，无穷之阖辟需要无穷的力，这里产生了一系列值得追问的问题：力的来源，力的大小、方向与转换，两种力的量是否恒等，不尽之阖辟到底需要多少力。这些问题几千年来一直没有继续追问，更没有由哲理变化出定律、定理与公式。祖先开其端子孙没有续其尾，祖先拟其大子孙没有专其精。严先生此论，实乃金石之论。

    笔者此处困惑有三：其一，很多学者把《周易》界定为卜筮之书，严先生为什么将其界定为学术之书？其二，“祖先开其头，子孙没有续其尾”的认识难道没有可取之处？为什么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其三，卜筮的本义是用来算卦——占人事、卜命运——的吗？

    十二

    《周易》是否为卜筮之书。

    同时打开世界上最有影响的几部经典——《圣经》、《古兰经》（又称《可兰经》）、记载释迦牟尼菩提树下觉悟的佛教经典以及古希腊神话，第一页上所关注的竟然是一个共同的课题，即：天地万物的起源。

    当世界上所有称得起“智慧”二字的民族都在探索天地如何起源时，中华先贤也没有置身事外。《周易•系辞传》诠释六十四卦时，首先出现的是自然演化——“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周易•序卦》诠释六十四卦前三卦时，首先出现天地万物的演化顺序——“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周易•象传》中的第一条人生哲理是“自强不息”，而不是天上何时掉馅饼的推算。庄子评价《周易》时说的是“《易》以道阴阳”，而没有说“《易》以道卜筮”。荀子在卦象中认识到的是夫妇、君臣、上下之理，而不是卜筮之理。《史记•太史公自序》对《周易》的评价是“《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孔夫子读《易》，《史记》上留下了“韦编三绝”的美谈。孔夫子评价《易》，对自己而言，“可以无大过”。对常人而言，只要立心有恒就可以“不占”；对卜筮蛊惑人心者，孔夫子说出一个 “杀”字。《礼记•王制》曰：“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郭店出土的竹简中有一篇《语丛一》，其中评价：“《易》所以会天道人道也。”这里也没有说《易》道为卜筮之道。

    卦中隐藏有四时八节（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春分，秋分，夏至，冬至），这是后代学者的共识。《周易•系辞上》曰：“以卜筮者尚其占。” 在笔者的研究中，最初的卜筮之占，占的是天时，推演的是历法，而不是人事祸福之占。

    把《周易》界定为卜筮之书的一个确凿证据是：秦始皇“焚书坑儒”时将其视为卜筮之书，因此避免了被焚的劫难。这里的卜筮，其意义已近似于今日的算卦。笔者困惑：秦始皇是文化裁判吗？秦始皇的意见是惟一正确的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