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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人生》 第一部分 朱军:刚才你提到了你的父亲,你还记得当时你去插队的时候,父亲到车站送你的情景吗? 陈凯歌:关于将来我要做什么,我是直接受我父母的影响。我是一个好学生。而且我是…… 朱军:你指的好学生是什么?是学习好,还是跟当时的社会状态吻合得比较好? 陈凯歌:老实。 朱军:当时一说这个孩子好,就是老实。 陈凯歌:学习肯定是好的。因为我是北京四中的学生,而且考入四中的分数很高,所以那个时候不免有优越感,不免很骄傲。突然就文革了,一下子觉得父亲有点问题,精神上也承受不了。但是我还是希望大家继续认同我是一个好学生。在当时的社会气氛下,因为家庭有这样的问题,所以我不能参加红卫兵,不能在风口浪尖,咱没这个资格。当造反派说父亲有问题的时候,还要我配合,揭发我的父亲。我只有14岁,能揭发他什么呢?什么能揭发呢?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在这个过程中间,严格地说,我是犯了错误的。我对父亲的态度是不公正的,我一直非常内疚。文革结束之后,很多人都说那不是我的错,我那个时候太小,而且有政治压力。其实我心里明明白白,是我自己的错。这个节目一播出去,全国的观众都会知道陈凯歌是一个犯过错误的人。我父亲已经去世了,对我来说的确是生离死别,是我几乎无法面对的一个事实。 朱军:你要去奔赴广阔天地的时候,你和父亲和解了吗? 陈凯歌:那个时候我对父亲很不礼貌。我也没有跟父亲真正面对面地交流过,我甚至觉得他一定不会原谅我。到火车站的时候,我们说了几句很平常的话。我说:“您照顾我妈妈。”他说:“你自己去了要好好保重,路太远。”我就上车了,一切都很正常。车门一关,火车一动,我正跟朋友们说话,回头一看,发现我父亲沿着铁轨在跑。在这一瞬间,我明白我错了。我相信他没看见我在看他。到了云南以后,我就给他写了一封信,在信里请求他原谅我。父亲的回信其实非常简短,只是说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朱军:这是令尊的相片。 陈凯歌:对。其实我父亲那个时候也就是不到50岁的样子,但是看上去非常苍老。那个时候他正在干校里扫厕所呢。 朱军:听说那一次也是你头一次看到父亲掉下了眼泪? 陈凯歌:是。 朱军:这里有一部录像带。让我们一块儿来通过大屏幕看一下。 陈父:做父亲的人看儿子,有他的一种感情要求,总不希望儿子太累了,不希望他做得太多了。他创作起来几乎是舍命的状态。最近他有点晕镜头,觉得供血不足,用脑过度了。我觉得他活得还是很苦的。他自己也不会照顾自己,有一顿没一顿,生活上还靠老爸爸在家里没事照顾照顾他。我当然对他有期待,但是我岁数很大了,也不能陪他一辈子,在这一点上,我是最舍不得了。你怕死吗?我不怕。你想死吗?我不想。我还想看后代,看周围的很多人,因为周围很多人都很精彩,我想多看看。不管谁做得精彩,我都鼓掌,艺谋也好,子牛也好,田壮壮也好,因为他们都是我们中国文化的精华。能够多看看他们—不仅仅凯歌—拍出来的精彩作品,这是我活到现在最大的期待。 陈凯歌:(眼眶湿润)非常感动。实际上我没看过这个录像带。父母是孩子的天,父母不在了,孩子的天就塌了。直到他去世了我才知道,其实我所有的事情,我能有今天一点点的成绩,都是因为头上顶着这个天。的确是这样的。 朱军:当时你的父亲也希望你成就一番导演事业吗? 陈凯歌:其实他没想过,他觉得做电影导演实在太辛苦了。体力上的透支不说,精神上会有很多折磨,有时候是自己对自己的折磨,因为你想成功。他当时在外地,我给他写信说想报考电影学院导演系,他的回答是否定。但是我告诉他我决心已定,成与不成我都要试一试。我父亲回了一封信:“你就记着一句话,到什么时候你都不能放弃。”所以当我真有艰难困苦的时候,总是想起他说的“不能放弃”。 现在照顾我的人 朱军:刚才我听到老人家在谈话的时候,除了对你的鼓励和赞美之外,还有一点,老人家非常担心你由于工作忙在生活上不能自立。现在这个情况已经不复存在了,有人在照顾你了。 陈凯歌:没错。 朱军:想谈谈照顾你的那个人现在在忙什么吗? 陈凯歌:照顾我的那个人今天在拍戏。 朱军:拍什么戏呢? 陈凯歌:大家可能都知道《吕布与貂禅》这个戏还没有最后拍完,所以照顾我的那个人现在还很辛苦。在我临来演播室之前,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你要穿一件淡蓝色的衬衣,穿一条牛仔裤。但是我记得你牛仔裤上有一块斑,你要拿手盖上它。”这个人就是陈红。(笑声,掌声) 朱军:简简单单的几笔勾勒出来一种很幸福的生活。 陈凯歌:在我这个特定情况里,用“幸福”这两字还不够。 朱军:那得用什么? 陈凯歌:美满。的确是这样的,我觉得我很美满。 朱军:你有没有碰到过让你觉得很尴尬的事? 陈凯歌:你的意思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有没有人跟陈红说“你叔挺高的”? 朱军:这是你自己说的。 陈凯歌:这倒没有。人家说我们般配。因为我觉得陈红在我的生活中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说我不爱听的话。我为此非常感谢她,而且我已经渐渐习惯了。 朱军:我还想问一下,你跟陈红结合以后,你觉得是你成就陈红多,还 是陈红成就你多呢? 陈凯歌:肯定是她成就我多。 朱军:不是你怕回去以后没法交代吧? 陈凯歌:我们家没有搓板。事实上是这样的,在我有一个很稳定的家庭以前,我的日子过得确实不太像样。我的父母不在了,我的天塌了,但是我现在找到半边天了。这半边天真是在撑着我。所以我说这话是很诚恳的。 朱军:有没有帮她量身定做一个电影或电视剧?或者说当看到一个本子,觉得这个本子很适合陈红去演的时候,你会坦言告诉对方:“这个让我太太来演。”有过这样的事吗? 陈凯歌:迄今为止,没有。 朱军:如果她发现一个影片或者一个剧本,特别喜欢,真的想去演,而人家又没有这个想法,她会不会让你去找找对方说说? 陈凯歌:绝对不会。 朱军:为什么呢?是因为她自己个性所致?还是你要求她不这样? 陈凯歌:我也没要求她,这个都是随缘的。我刚才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指的是迄今为止没有,并不等于我不跟她合作,或者我对她的表演有什么褒贬。10月底,我就会跟她合作,拍我们的第一部电影。我们的摄制组已经成立了,每天都在运作。在这一点上我很钦佩陈红,她给了我一个很安定的感觉,她跟我结婚不是因为我是一个比较知名的导演而有所求。人家这么些年没跟我提过这事,我倒觉得不对了。 朱军:心里不踏实。 陈凯歌:我说你就没这想法,就不想跟我合作一回?她说:“那得看了。比如你拍《荆轲刺秦王》,我也可以说巩利演的角色是不是让我来演,但是我从来没有这个念头。”她就是比较大气。但是我坚决地相信,她是一个资质好的演员,她能够再进一步。这里头当然有我的责任。 朱军:现在陈红不在,此时此刻,你最想对她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陈凯歌:特别简单的一句话,就是“拍戏的地方挺冷,你多穿点”。 朱军:咱们中国老百姓有三个字特别准确,那叫“过日子”,不是做给别人看,也不是做给自己看、做给对方看,是实实在在地在过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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